知念

【枪弓】水手与猫

·OOC注意

·茶喵化设定(非纯种暹罗猫),但是文中的茶喵不是茶本体!不是茶本体!不是茶本体!

·刀片预警

·库丘林×凛友情向出没注意

·凛=猫语者

(猫语者:设定源于电影《九条命》,大致为:(有自我意识的)猫能听懂人说什么,但是普通人不能理解猫的意思。猫语者是可以听懂猫说话并且可以把其意思转达给普通人的人。)

·Ready?






水手与猫


0. 

初夏微凉的海风拂过身体,唤醒沉眠的意识。

他舒服地伸了个懒腰,然后眯起眼睛,接着缓慢地睁开。

那是一双如同海水般深邃的灰蓝色兽瞳。


1. 

他是被抛弃的。他很清楚地记得这一点。

雨夜。面容模糊的主人。大声的训斥。关上的门。寒冷,潮湿,饥饿,疲惫——

因为不是主人想要的纯种,所以就被抛弃了,多么简单。

能够避雨的地方根本不存在。顶着一身早已湿透的皮毛,他挣扎着在雨中行走。

不知道走了多久,他失去了意识。

——再次醒来的时候,就已经到了这个港口。


在这里开始的新生活并非难以适应。令他觉得难以做到的事是讨好人类——无论是去鱼市觅食的时候,还是偶尔看见别的同类与人类稍显亲近的时候。

讨好饲主是被驯养的动物才需要做到的事。他们不是,所以那些行为自然有他们的目的在。

但是他与他们又有着不同。

与其说他是不喜欢讨好人类,不如说是憎恶——那种勉强维持表面的平静,实际上已经恶心得想要吐出来的憎恶。

心底偶尔会有小小的悸动,但是会很快被他压下去。

不需要那种东西也一样能够活下去。他对自己说。

——但是,这样严丝合缝砌进心底的观念,在某一天,被撬开了一道缝隙。


2. 

事情的起因是一个人,一个突然出现的男人。

沉浸在午后温暖的阳光里,在即将陷入睡眠时被吵醒——估计谁都不会想有这样的体验。

但是就这么好巧不巧地,男人的手抚上了他的脊背。

「是猫啊……真可爱呢。」

被久违的触觉和突如其来的声音惊醒,他弓起尾巴,几乎在瞬间就做好了警戒的态势。

男人的脸在他眼前逐渐变得清晰。那是一张尚显年轻的脸,它的主人有着一头蓝色长发,利落地在脑后束成一股,此刻正因为向前俯身的关系而披在肩前;男人额前留着几撮碎发,耳垂上挂着的耳饰也随着动作微微晃动;男人的眼睛是他无法辨识的颜色,但是他也并没有研究那到底是什么颜色的兴趣。

跑——想法在脑海里成形的一瞬间他立刻采取行动,但是理所当然地失败了。被拎着后颈部的皮毛放到手掌心里,他看向男人的眼神满怀敌意。

「跑什么跑,」男人说,「老子没那么吓人吧。」

他发出叫声试图表达自己的不满。

「行了行了别叫了,乖……啊,老子的耳朵……」

他意识到这个方法似乎有效。

「放我下来」——他试图用同样的方法让男人明白自己的意思。

「不舒服吗?好吧,放你下来,但是在这之前,答应老子不要逃跑。」

逃跑是没用的,这一点他在之前已经认识到了。或许下次自己应该躲远点,他想。

感到自己重新回到了水泥制成的平面上,然后他看见男人蹲下来,与自己平视。

「认识一下吧。我是最近新来的水手,他们都叫我Lancer。请多指教咯。」

他看见男人笑嘻嘻的脸。

和一只看起来就不喜欢自己的猫搭讪,这人怕不是脑子有点问题。

「啊,对了,你看起来好像没有名字?」他听见男人继续说着,像是苦恼般抓了抓头发,「让我想想啊,嗯……Archer,就叫Archer好了。怎么样,你喜欢吗?」

那一瞬间,他捕捉到男人脸上浮现出的怀念的神色,但是那个表情只存在了一秒就消失了。

一股莫名的感觉驱使着他。他伸出爪子,想要摸一下对面人的脸颊以示安慰。

——然而,他并没能控制好自己的力道。

眼看着三道爪痕落在男人脸上,白皙的皮肤被划破渗出某种液体,惊惧的感觉使得他拔腿就跑。

「我不是故意的」——他无法通过任何方式表达出这样的意思。


他逃跑的速度过于快了,以至于他并不知道男人站在那里很久,看着他直到最后一点踪迹都消失在视野里。

「在凶的方面,你和他还真是有点像。」

仿佛自言自语般,男人低声说着,脸上浮现出落寞的笑容,像是怀念。


3. 

那之后,生活也日复一日地照常进行着。

「早啊,Archer。」

他发出叫声,以示回应。

男人每天都会来看他,有时带着新鲜的鱼,有时也会带一些现成的猫粮。

一开始他很抗拒男人来看他这件事情,尤其是在第二天看到对方脸上一大块有碍观瞻的纱布的时候。

「没关系的,」男人说,「已经不疼了。」

怎么可能不疼呢,他想。以前与同类争斗的时候被划到过,当时他可是足足疼了三天。


总之,不知道是因为隐约的愧疚还是什么其他的原因,他逐渐接受了这样的日常。

男人大多数时间会出海,不过一般都是当天就会返回的短途航行。早上的时候男人会给他带来一整天的鱼,然后对他说「在这里乖乖等我回来」。他当然不会在那里等一天,但是等到男人快要回到港口的时候,他会返回约定的地点迎接他——就像那群扎堆在港口等待返航的水手的同类一样。

偶尔空闲下来的时候,男人会在港口坐上几个小时,他有时也会蜷在对方身边,静静地陪着他;男人的手抚上他的脊背时,他也不再那么抗拒,而是学着去接受。

他还是会看见男人脸上一闪而过的某种他无法读懂的神情,看着他望向远方的海平面,然后轻不可察地叹气。

然后他看见男人起身与他道别,过不了多久就能看见男人出现在港口附近的酒吧里,点上几瓶酒,一杯接着一杯地喝,一言不发。

他不太能理解他的行为,但是他知道那些做法的背后一定隐藏着什么。

一切事情的发生都有原因。


4. 

——Archer。

听见了熟悉的声音。

睁开眼睛,却并不是自己熟悉的港口。

本能的警觉笼罩上心头,他环视四周,看见了熟悉的男人,但是对方的穿着打扮根本不像平时那样吊儿郎当。

那是军|队制式的服装——一个想法突然出现在脑海里。

男人是军|队出身的吗?为什么又去当了水手呢?

这是一座岛,男人站在岸边。带着满脑子的疑惑,他向着男人走过去,然后发现自己穿过了对方的身体。

他突然明白过来,这并不是现实。

这是男人的记忆。


——Archer!

他知道男人并不是在喊他。他顺着男人的方向看过去,然后视野中出现了另外一个男人。

那个男人也穿着同样制式的衣服,只不过那上面有些破破烂烂的口子,像是被什么尖利的东西划过似的。他有着颜色略深的肌肤,虽然发色是白色,但是那的确是一张年轻的面容。他梳起的头发有些凌乱地散下来,额角和唇边都有未愈合的伤口,看起来像是血的东西几乎流进眼睛里。往上看是一座悬崖,他整个人都靠在悬崖下的岩壁上,看上去很虚弱。

——Archer,你听老子说,老子有办法让你回去!我们都能回去!肯定有办法!你相信我啊!

他听见男人焦急的呼唤。

——别天真了。走吧,Lancer。我这样只会成为你的累赘,我们都会死在海上。

对面的男人开口。声音低沉,语气却是轻飘飘的,仿佛事不关己。

——你难道不想活下去吗?

——我想,并且还想和你一起回去,但是这不可能。

——……你不走那老子也不走了。

——你是哪里来的小孩子吗,Lancer?

他听见对面传来的无奈的轻笑。

——快走,别管我。天黑下去,就更没有胜算了。

——只要有一线希望老子就得把你带回去!

——走。我无所谓,你活着才最重要。

——……

——让你走就快走。你就当我已经死了吧。

——…………

——你听见没有。走。

他看见男人似乎终于放弃了把另一个人带到岸边简陋的木筏上的想法,看着他独自踏上筏子。

——……Archer……

——走吧。

——我爱你。

——……我也是。

他看见男人狠下心不再回头,划着木筏的身影离岸边越来越远,直至消失在视线尽头。

他看着留在岛上的人注视着那一点逐渐变小的影子,眼神慢慢变得涣散,然后,像是终于放下心了一般,疲倦地合上了双眼。

停驻在那张脸上最后的表情,是一个浅淡的微笑。


他睁开眼睛,发现已经是深夜了。

方才看到的那些场景还留在记忆里,久久不能散去。他抖了抖身上的毛,然后看见了面前的男人。

他想起来,他刚才好像是趴在男人的胸口睡着了。

男人仰面躺在水泥制成的台子上,似乎正在熟睡。他能够听见近在咫尺的轻微的鼾声。

他看着男人闭起的眼与半长的睫毛,鬼使神差地,他走过去,悄悄伸出爪子,轻轻地摸了摸对方的脸。

「唔……Archer?」

似乎感受到了异样的触感,男人缓缓醒转。大概是夜里寒冷,男人翻了个身,微微蜷起身体,于是他感到自己离对方的脸更近了些。

然后,他感到男人的脸贴上了自己的皮毛。

「……这样,就好。」

梦呓般低声说着,男人再度陷入了沉睡。

他有些嫌弃地看了看把脸埋在自己皮毛里取暖的男人。

不知道为什么,他似乎……不像厌恶别的人类那样厌恶他。听着对方均匀的呼吸,他甚至会有一种安心的感觉。

这么想着,他伸出舌头,舔了舔男人脸颊曾经被他划出伤口的地方。

男人并没有被他微小的动作吵醒。深沉的夜色里,他们一同进入睡眠。


5. 

男人带了客人来。

他看见了,那是一名人类女性,有着黑色的长发,以及宝石蓝的眼眸。她的行为得体,姿态优雅,一举一动间都隐约透露出只有贵族才会拥有的气质。

不知为何,她刚出现在港口的时候,他便觉得她身上有他熟悉的气息。


「怎么样,大小姐,这里还不错吧?」

「风景很好。看来你在港口活得还挺滋润嘛,Lancer。」

「那当然。老子的适应能力可是一流的!」

这里是港口的酒吧。藏在附近的桌子底下,他听见他们有一搭没一搭地说着话。

听着听着,倦意缓慢地侵入脑海,不知不觉间他竟睡着了。


——人死不能复生,Lancer。

——我知道。

——Shirou的事情我也很难过,但是……最好还是忘了他吧,这对你而言反而是一件好事。你不像是那种会一辈子困在阴影里走不出来的人。

——大小姐,你说得倒是容易,但是怎么可能忘得掉啊……老子至今还记得他最后那个眼神……

——……

——我没能救得了他……


模糊间,他听见几句对话。

Shirou是谁?他联想到之前看见过的男人的记忆,莫非是那个也叫做Archer的、白发褐肤的青年?


——嘛,算了,我们换个话题吧。听说你捡到了一只猫,Lancer?

——是啊,配色跟那家伙还有几分相像。

——抱过来给我看看?

——好啊。你等一下,我找找……啊,在那里,不过好像睡着了。

对话的声音似乎稍微接近了一些。

——小心点,别把人家吵醒了,要不真的容易一爪子挠花你的脸。

——没关系,反正老子已经被挠过了……

——真是令人吃惊,你到底有多能招惹猫啊?


「一、二、三——好,真乖,到这边来……哎呀,好像醒了。」

并不深沉的睡眠到此刻就被打断了,因为他感到自己被男人拎着后颈部的皮毛抓起来,放到了酒吧为客人准备的木制桌子上。

「我说Lancer,你好歹也要懂点常识吧?不能那么抓猫的,它们有灵性,会生气的。」

配合似的,他睁开眼睛,叫了一声以示睡眠再次被打扰的愤怒。

「当然没你懂得多了,大小姐。」他听见男人笑嘻嘻的声音。

「灰蓝色啊……」他看见凑近的黑发女性,对上她蓝色的眼眸,「虽然是暹罗,也是很少见的瞳孔颜色呢。」

「哇,那老子算是中了头彩吗?」

「嘛,算是吧。对了,它有名字吗?」

「Archer。」

「……Lancer,你……」

「老子都说过了嘛,」他看见男人脸上浮现出的落寞的神情,「配色跟那家伙实在是太像了,不知不觉就想让人给它起这个名字。啊,性格也蛮像的,和那家伙一样不擅长表达感情。」

然后他看见那名女性沉默着摇了摇头,露出一副「随便你吧」的表情。

「对了,大小姐,」他听见男人问话了,「你是“猫语者”吧?可以听懂它在说什么吧?这家伙一天到晚都在叫,老子也没法总猜到它在说什么啊。」

「猫语者」,他从同类那里听说过,那是世界上唯一可以与他们直接进行沟通交流的人。

普通人听不懂猫在说什么,只当它们是欠缺理性的动物,但是猫语者不会。猫语者的能力是天生的,他们可以听懂猫的语言,并且可以把其意思传达给普通人。遗憾的是,他们的数量稀少,行踪不为人知,很多猫咪可能一辈子都没法碰见能够真正理解它们的人。

而现在,这样一个人正站在自己面前。

「我或许可以试试,」黑发的女性看着男人,「你想问它什么?」

「其实也没什么好问的,」男人笑了笑,「比如……它对我有什么看法之类的?」

他看见女性无言地点点头,然后他被一双手抱到她面前。与男人起了一层薄茧的大手不同,那是一双触感细|腻的、属于女性的手,透着微凉的温度。

「你对Lancer怎么看?」他听见她的声音,尾音上挑,散发出年轻女性应有的朝气。

灰蓝色的兽瞳与宝石蓝的眸子对视。

他回想起这些日子里发生的事情。

遇见男人。被他取了名字。不小心划伤他的脸然后跑掉。吃他带来的鱼和猫粮。在他身边陪着他。看着他叹气以及喝闷酒。以及在他的胸口做了一个梦——一个关于男人的过去的梦。

——一开始其实没什么好感,但是后来觉得这家伙好像也没有那么讨厌。

他对黑发蓝眸的女性说。

不知道什么时候,他已经开始习惯有这个男人存在的生活。

「我知道了。会帮你传达给他的。」

他看见面前的女性微笑着,随即抬起头望向对面的男人。


「他说了什么?」他听出男人的语气,期待里带着点焦急。

「一开始对你没什么好感,但是后来好像不是很讨厌了……Lancer,这小家伙好像意外地很喜欢你呢。」

「真的吗!不愧是老子。」

如果猫能脸红的话,他敢保证自己的脸现在一定已经红成了一个熟透的番茄。

他开始觉得那个猫语者的微笑里有一种恶魔的味道。

只要传达意思就好了,为什么要添油加醋呢——

不知是出于羞耻还是愤怒,他飞快地挣脱女性双手的禁锢,头也不回地跑走了。


「Archer?!怎么跑了?」

「不知道,不会是它真正的意思被我说中了吧?」

他身后,两个人互相看着对方,不知所措。


6. 

男人喝多了。

这是一个长距离航行归来的夜晚,正好赶上节日,港口人声鼎沸,热闹非凡。

很多人都在开怀畅饮,男人自然也不例外。

他跳上男人的桌子的时候,看见桌上几乎已经被空酒瓶占领了。立着的、倒着的,还有滚到地上的,使得男人看上去像是坐在堆积成山的酒瓶中间。与此同时男人依旧没有停下的意思,右手拿着不知道第几个仅剩一半酒的瓶子,左手握着杯子,动作极其流利地往杯子里倒酒,然后毫不犹豫地喝下去。他的眼神没有往日那般锐利,酒精的作用使得那双眸子变得有些迷离。

「停下来」——他伸出爪子,按在男人握着酒杯的手上。

「……Ar……cher?……啊,是你啊。」

他看见男人由于动作被妨碍而望向他,眯起的眼睛里似乎恢复了一些清明。

「你在担心我吗?」男人笑了,但是那个笑容透着苦涩,「没关系的,这些还不至于醉,老子当年的酒量可是队里数一数二的……」

「队里」,他听见陌生的词汇。听起来,男人并不仅仅只是个水手。

没有再去尝试阻止男人,他蜷在桌子上,看着男人又喝光了剩下的一瓶半。

「我说,Archer,」男人的手抚上他后脊处的皮毛,他没有躲开。

「你要不要听一听……老子和Archer那家伙的故事啊。」

男人望着他,眼神迷离,嘴角噙着笑意。

他知道,第二个「Archer」并不是在说他。

没有等他做出回应,男人自顾自地说了下去。



三年前,男人只是个刚刚加入海|军的新兵。——不,那个时候应该还是青年吧。

新兵训练的时候上头派下来的教官是个上等兵。他有着罕见的白发和被晒成褐色的肌肤。自我介绍的时候,他说,「叫我Archer就可以。」

虽然军|衔只比他们高一级,他对待他们的态度却是严谨异常,令行禁止,一样不落。虽然懂得军|中遵守规则的重要性,但是蓝发的青年就是对这种死板的人看不顺眼。

于是在新兵训练终于结束的那天晚上,青年把教官约了出来,打架。

他没想到教官会轻易地答应他。


他们打得难解难分。

终于把教官压制在地面上的时候,他脸上露出得意的笑容。

「是老子赢了吧?」青年说。

「哼,仗着自己年轻欺负比自己经验丰富的前辈么……」白发的教官面无表情,「算了,我不管你,哪天被教训了长点记性吧。」

「就不能痛快承认自己输了吗,切,真是让人不爽。」

他们就这么分开了。然后当天晚上,青年带着伤企图偷偷溜回宿舍的时候,被周边负责巡逻的教官发现,直接送去关了禁闭。

所以为什么只有自己被关禁闭啊!青年坐在禁闭室里抱怨,想到那张表情淡漠的脸就气不打一处来。

第二天早上,开锁的声音传进耳朵,青年向门口望去,然后视野里出现了熟悉的脸。

「怎么又是你!」他几乎快要控制不住自己的情绪。

「好意思问我?」门口的人居高临下地望着他,「跟你打架,挨了处分,被罚给你送饭三天,也算是尽了教官的最后一点责任吧。」

他望着那张满脸写着「苦大仇深」四个字的脸,突然笑了出来。

「笑什么笑,严肃!」白发青年把带来的食物放在地上,「要吃就赶紧吃,反正我的任务完成了,饿死了可不关我的事。」

话音未落,门就被重新关上了。

他怔了一会儿,然后默默地拿起碗开始吃饭。

意外地很好吃,他想。


三天的禁闭就这么过去了。第四天,他被通知去自己被分配到的部门报到。

站在办公室门口,他敲响了门。

「报告。」

门开了,面前依旧是那张熟悉的面容。

「……」

「……」

他觉得他已经没有力气去抱怨命运的不公了。

他们无言地对视,十秒,半分钟,一分钟。

「我还以为新来的会是谁,」终于还是白发青年先开了口,「原来是只会欺负前辈的家伙啊。」

「……总之老子来报到了,」 他咬牙切齿,声音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一字一顿,「请、多、指、教,Archer长|官。」

「请多指教,Lancer。」他听见对方说。


青年本身素质优秀,进步又很快,一开始还会与白发青年有些差距,不过没过多久,他们在业绩上的水平就已经平分秋色了,军|衔也升到了一样的位置。

他们经常一起出任务。在无数次不得不执行的配合中,他逐渐学会与对方合作。偶尔闲暇时他们也会一起去喝酒,虽然每次都是他负责把自己一杯倒的长|官背回宿舍。

不知道从什么时候开始,他开始觉得他们之间存在着除了战友情谊之外的特殊的情感,而且随着时间的推移,这种感觉越来越强烈。

直到部|队在船上开新年晚会的那个晚上,他把白发青年堵在角落里,吻上对方的唇。

「Archer,」他说,「老子喜欢你。」

「你喝多了吧。」白发青年看着他,眼底平静无波。

「没有,」他说,「老子就是喜欢你。」


毫无悬念地,他们就这样在一起了。

日子一天天地过去,任务依旧一个接着一个,有的时候他们会被分开,不过大多数时间都在一起。

他自知生活不会永远这样平静下去,但是好像也不应该骤起波澜到这种地步。

一次护航任务中,他们所在的船被派到附近有海盗出没的海域。好巧不巧,在附近巡逻的时候,刚好对上了海盗船。

船和船上大部分乘员都保住了,但是作为人质,他们被押到了海盗的船只上,成了俘虏。

语言不通,和亡命之徒交涉更是无稽之谈。在等待救援和主动出逃之间,他们选择了后者。

某个夜晚,船上的船员之间爆发了夺权火并。所有人都深陷于争斗之中,一时间竟没人理睬他们。

「留下来应该也不会有什么好下场。」白发青年说。

「那就跑吧。」他说。

于是他们挣脱束缚跳下了船,趁着夜色拼命地向远处游去。不知道游了多久,视野尽头出现了陆地的影子,他们费尽力气总算是爬了上去,然后发现那是一座荒岛。

「也不错了,起码算是陆地。」白发青年喘着粗气对他说。

他们在海滩上躺了一晚上,第二天才真正开始在荒岛上的生活。

他们首先找到了一个山洞,暂时安顿下来,然后结伴去寻找食物。岛上的食物还算充足,野生的椰子可以敲开喝掉汁液,海边可以抓鱼烤来吃。填饱了肚子之后,他们在岛上找了些可以砍得动的树木,取了木材,扎了筏子勉强当作了交通工具。

「等到准备充足的时候,我们就去海上吧,Archer,」他说,「或许在海上被发现的几率还要大一些,毕竟没几个人知道这是什么鬼地方。」

「到时候再说吧。」白发青年回了一句,不再言语。

他们都隐约明白,这样的筏子理论上只能载一个人,要想两个人一同回去只能是奢望。

如果有可能的话,他想,他还是希望对方能够回去。

至于自己,怎么样都好吧。


日出而作,日落而息,荒岛上的日子似乎也过得很规律。然而求救一直得不到回应,就算是内心再强大的人,意志也会被慢慢磨耗。有些时候,他总觉得,如果不是对方在这里,他绝对没有耐心等待什么合适的时机,在筏子扎好时就会立刻离开——即使这会让他死在海上。

还好对方还在,他想。

但是意外永远来得很突然。


「Archer!」

他焦急地呼唤着白发青年的名字。

就在不久之前,一同出去寻找储备粮的时候,他们到了一座悬崖上。

地势险恶,白发青年在试图采摘树上生长的果实的时候,脚下踩到了一块活动的岩石,然后,就这么摔了下去。

瞬间反应过来的他连忙伸出手去。虽然抓住了半空中的青年,但是半个身子都探出去了,也没能把对方拽上来。

「放手吧,Lancer,」白发青年说,「这样你也会掉下来的。」

「不行!」他喊着,「你再等等,老子肯定能拽你上来!」

时间一分一秒地过去,他们就这么僵持着。手心里渐渐渗出汗珠,他感觉自己的力量正在逐渐流失。

「……」

「Archer?」

他听见对方的叹气声,下一秒,手上的连接松开了。

他只能眼睁睁看着对方的手一点一点从他手中滑落,直至整个人向下坠去。

「Archer——!」

——这个蠢货。


他用最快的速度下了山,边呼喊边寻找着,直到在悬崖下的某处角落,终于看见靠坐在岩壁边上的白发青年。

迷彩服上遍布被树枝和尖锐的岩石划出来的口子,梳起的头发已然变得散乱,唇边还有未曾干涸的血迹。白发的青年闭着眼,眉头微蹙,额角的血几乎流到眼睛里。

「Archer!」

他冲过去摇晃对方的肩,喊着对方的名字试图唤醒对方。

「……吵死了……」

钢灰色的眸子缓慢地睁开,他看着对方有些费力地将焦点聚在他身上。

「你醒了就好。」他半跪在白发青年面前,「你怎么样?」

「就那样。」他看见对方抬起手指向受伤的部位,「肋骨断了三根,右腿和左臂也断掉了,动都动不了。」

那语气轻飘飘的,像是事不关己。

他伸手抹掉对方嘴角的血,但是那里很快就又渗出一丝新的鲜红。他意识到,那是内脏出血才会出现的征象。根据对方说的情况来看,除了摔伤的可能性之外,就是断掉的肋骨扎进了肺里。

「Archer,」他说,「在这里呆着别动,老子现在就去定方位。你听我说,我们今天就离开这里,肯定有办法两个人一起离开这里!你相信我啊!」

「别天真了,走吧,Lancer,」他听见对方的声音,「以我现在的状况,我只会成为你的累赘……我们都会死在海上。」

「你难道不想活了?受了这点伤就想放弃了?」他怒吼着,但是自己都觉得没有底气。

「我当然想,并且也想和你一起回去,」白发青年笑了,「但是这不可能。」

「……你不走老子也不走了。」他说。

然后,他又听见了白发青年的轻笑。

「你是哪里来的小孩子吗,Lancer?」


他们僵持了一段时间,谁都没有说话,空气里只有浪花拍打海岸的声音,夹杂着两人的呼吸声。

天色已然接近黄昏。

「走吧,别管我。」他听见对方再度开口,声音里透着疲惫,「等天黑下去,就更没有胜算了。」

「我不,」他说,「只要有一线希望,老子也得把你带回去!」

「走。」对方的态度依然坚定,「我无所谓,你活着才最重要。」

——从对方嘴里说出的想法,与他当初的念头不谋而合。

他们是如此合得来,即使是在这种时候。

「让你走就快走。」白发青年闭了闭眼睛,又睁开,语气变得严肃,「你就当我刚才就已经死了吧。」

他无力回应,只得沉默。

「你听见没有。」那个声音已经逐渐开始变得虚弱,「走。」

——那是命令。


像是终于下定了决心一般,他起身从对方面前离开,开始在沙滩上划定方位。

两分钟,这对他而言并不算什么难事。

一只脚已经踏上了筏子,他却还是忍不住,回过了头,看见了正注视着他的白发青年。

对方的脸上浮现出笑容——那是心满意足的笑。

「……Archer……」

声音里带着迟疑。

「走吧。」声音很小,但是他依然听得清楚。

「我爱你。」

强压下心头翻涌的情绪,他说。

「……我也是。」

然后他得到了回应。


他将木筏划离岸边,简易的交通工具随着水波飘荡,越来越远。

他没有再回头。

因为他怕自己一回头,就能看见那个人,看到那张正在失去生气的脸,看到那张脸上仿佛愿望达成般的、心满意足的笑容。

——他终究还是没能救得了他。


他在海上漂了将近三天两夜,携带的椰子早就喝完了,划桨也在某次挣扎着避免被吸进漩涡时弄丢了。脱水,乏力,他现在只能躺在上面,任由它载着自己漂向未知的方向。

他很想白发青年,但是他知道,那家伙已经不在了。

意识变得越来越模糊,已经难以时刻保持清醒。

或许一直这样下去的话,说不定会见到那家伙吧。

这么想着,他笑了笑,然后放任意识堕入无尽的黑暗。

下一秒,直升机螺旋桨的轰鸣声在天空中响起。梯子被放下来,部|队派遣的救援人员下到海面上,拦腰把他捞了起来。

——他获救了。


醒来的时候,有一瞬间的不真实感。

发现自己躺在床上,戴着呼吸面罩,周围站着很多上层的领|导的时候,才建立起「原来自己还活着」的想法。

他们问他,你醒了,感觉怎么样。

他们对他说,多亏了船上的乘员带回的情报,加上之前发生的火并,军|队一举歼灭了那片海域的好几个海盗团伙。

他们问他,Archer去了哪里,为什么没有和他一起回来。

青年红色的眸子望向天花板,有些失神。

他费力地抬起没有插着针管的手,摘下氧气面罩。

「Archer牺牲了。」他说,声音小得几乎连自己都听不清。


之后的事就不必多说了。

青年被记了功,白发青年也被追赠了功勋和荣誉称号。在上面通知白发青年的亲属来领这些东西时,青年第一次见到了某个黑发蓝眸的女性。

「你好,初次见面,Lancer长|官,」她大方地向他行礼,「我的名字是远坂凛,是Emiya Shirou的……亲属,嗯,算是亲属吧。」

「Emiya……Shirou?」他有些疑惑。

「啊,或许你更熟悉他的另一个名字,」她说,「Archer。」

他低头看向手中需要转交的荣誉证书,上面的名字写的正是「Emiya Shirou」。

「Archer」和他的「Lancer」一样,不过是军|中的一个代号。至于白发青年的真名,对方没有告诉过他,他也未曾问过。

但是在知道了这个名字的现在,他已经再也没有机会当着白发青年的面将它说出口了。


这之后没过多久,上头传下来给青年升职和升军|衔的通知,但是这些都被青年谢绝了。

他递交了退|役申请。

——他深刻地明白,没有白发青年在的地方,对他而言,已经没有呆下去的必要了。



故事到这里就讲完了。

男人的眼神缓慢地从回忆里收回,脸上仍然是笑容,但是他觉得那并不是真心实意的笑。

他觉得男人很难过,只不过不能哭。

「知道我为什么给你取名Archer?」男人说,「因为你跟那家伙实在是太像了啊,无论是颜色,还是性格……在第一眼看到的时候就容易让人联想到他啊。」

「那家伙啊,」男人一字一句地说着,「之前在的时候老说什么“公事私事要划清界限”之类的,结果却让老子欠了他一辈子的债……连让老子还他人情的机会都不给。」

「真是的,直到最后……都是个、讨厌的家伙啊……」

似乎终于到了极限,说完这句话,男人便合了眼帘,趴在了桌子上。没过一会儿,他就听见了均匀的呼吸声。

唇角勾起的弧度依然没有褪去。

——希望他可以在梦里见到他想见的人。

这么想着,他在男人的臂弯里蜷缩成一团,沉沉睡去。


7. 

那个晚上就像没有存在过一样过去了。

男人依旧会经常来看他,日子就这么一天一天平静地过去,直到某个秋日的清晨。

「Archer,」男人在他面前蹲下来,与他平视,「我要离开一段时间了。这次航行要去很远的地方。」

不知道为什么,他从男人的话语中感受到了某种令他觉得恐惧的东西。

那是害怕失去某种重要的东西的恐惧。就像他被抛弃的那个晚上,萦绕在心头的那种恐惧。

他看着站起身来将欲离开的男人,索性从水泥的平台上一跃而下,奔向那个身影。他几乎站了起来,尾巴垂下,爪子扒住他的裤脚,一声一声焦急地叫着。

「不要去」

——但是没有人能听懂他在表达什么。

似乎是注意到了异常,男人回过了头,然后他看见对方再次蹲了下来,露出一个微笑。

「放心,」男人说,「我很快就会回来的。要在这里乖乖等我哟,Archer。」

「Lancer!马上要起锚了,你在那边干什么呢!快上船!」

「老子这就来!」

他看着男人重新起身,走远,登上岸边的船只。那对耳坠晃动着,在阳光下闪耀了一次,随即便看不见了。

他看着那艘船离岸边越来越远,直至消失在视线的尽头。

他感到很悲伤。

——他终究没法留住那个男人。


8. 

他记下了那艘船的样子。

每个黄昏,他都在港口等待着,期望着在返航的无数船只中,有他想要看到的那一艘。

但是直到深夜,港口的水手和游客都纷纷散去,甚至连等待水手返航的同类们都已经离开,他也没有等到那艘船。

一个星期,两个星期。

一个月,两个月。

他就那么一直等待着,直到某一天早晨,他在秋天的风中醒来,耳边隐约传来某种声音。

那是哭声,是很多人的哭声混合在一起形成的声音。

他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于是他睁开眼睛,看到港口挨挨挤挤站满了人,有许多女性,还有很多小孩子。

唯一能确定的共同点是,他们都在哭。

他在人群外围看见了熟悉的黑发女性的身影,于是他从人群的缝隙间穿过去,跑到她的脚边,用爪子扒住她的腿。

他看见她低下头,神情中隐约透出一丝哀戚。

然后他感到自己被抱了起来,随着女性的脚步远离了人群。

他们在一个地方坐了下来,他感到自己被放到她的膝盖上。

蓝色的眸子望进他的眼睛。那一刻,他心里陡然升起一种不好的预感。

「Lancer出事了。」她说。

——那个男人所在的船只被卷进了台风海域,全员下落不明,并且救援队已经在今天宣布正式放弃搜索。

他垂下头去,不知道该如何表达自己的情感。

悲伤?难过?什么都无所谓了。

那个会温柔地抚摸他脊背的男人,会把自己的脸埋在他的皮毛里取暖的男人,眼神里藏着千山万水的男人,不在这里了。


「不过,事情总还是要往好的方面想,对吧?」他感到她一只手抚上他的皮毛,另一只手轻轻托起他的下颌,让他能够重新与她对视。

「只是下落不明,不代表他一定就消失了对吧?」她努力做出微笑的表情,「我相信他会回来的,你也是这么想的,对吧?」


心头逐渐开始燃起代表希望的微弱火焰。


——我会在这里等他。

他说。

宝石蓝的眼眸微微睁大了。


「你真的要这么做吗?」

——真的。

「即使,」她说,「即使这会耗尽你剩下的全部生命……你也要这么做吗?」

灰蓝色的兽瞳里透出与人类相似的某种情绪。

那是坚定。

——只要我还活着一天,我就会等他一天,即使这会耗尽我全部的生命。


天色已晚,聚集在港口的悲伤的人们已经陆续散去。

他蹲坐在岸边的水泥平台上,看着那名女性渐行渐远的背影,然后转回身去,望向没有尽头的海平面。

他得在这里等着他。他想。

——因为如果哪一天,那个家伙回来了,却没有看到自己,那可就麻烦了。


9. 

已经等了多久了呢。

三年?五年?连他自己都记不清了。

虽然年龄还不算很大,但是作为一只猫而言,他的身体机能已经不似从前了。动作不再那么灵敏,也不能像更加年轻的同类一样到处追逐嬉戏了。

他能做的事情,大概只有填饱肚子,让自己活下去,然后进行着日复一日的、看不到尽头的等待。

有很多时候,他都觉得自己等不到了,但是想了想,又把这个念头从脑海里清了出去。

那个猫语者说过的,男人只是下落不明而已,不一定就是彻底消失了。

他说过他会在这里等着,所以,他就一定要等,直到生命尽头。


他又一次在黄昏的微风里醒来。

今天那个男人也没有回来,他想。

但是,正要准备去觅食的时候,突然在周围感受到了熟悉的气息。随之而来的,是脚步声。

于是他安静下来,重新闭上眼睛。

一片黑暗中,他听到脚步声逐渐接近。

然后,在某个时刻,他感到一只手抚上他脊背上的皮毛,那只手上有着一层薄茧,那是岁月刻下的痕迹。

再然后,他感到自己被抱了起来。

他睁开双眼,世界在他眼里慢慢变得清晰。

近在眼前的是熟悉的面孔,时光在那张脸上刻下不着痕迹的沧桑。蓝色长发的男人望着他,眼神里透出一丝柔和来。男人耳垂上的坠饰在风里微微晃动,被黄昏的微光映照出有些夺目的色彩。

他听见熟悉的声线。男人在他面前开口,做出的每一个口型、发出的每一个音节都是如此清晰——

「对不起啊,Archer。」男人露出一个有些歉疚的笑容。

「这一次……回来得有点晚了。」


——欢迎回来。

他轻轻地叫了一声,然后伸出舌头,舔了舔男人的脸颊。


他知道男人听不懂,不过没有关系,那些都不重要。

他只知道,男人不会再离开,他们会一直互相陪伴,直到生命尽头,这就够了。


10. 

「今后,还请多多指教,Archer。」


——那么,余生请多指教了,Lancer。



END



写在后面:

这个其实是删了一次又重写的,本来想放弃了,但是觉得有坑不填不是我的风格……没想到居然写完了还这么多字(本来是预想只有5000左右的小短文)

之前查资料发现喵是看不见红色的……所以文中基本没有提到汪酱眼睛的颜色

回忆杀那里有对电视剧的参考……就,比较狗血,希望还能看得下去(捂脸)

以及后排感谢Lumi @Lumi_加拉哈德今天落地了吗 ,没有她或许就没有这篇文。

最后,感谢看到这里的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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